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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，泛着一种柔和而陈旧的光泽，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。

许知意将那包奶糖，轻轻地、几乎是无声地，放在了两人之间那张布满划痕和污渍的木桌桌面上。

然后，她抬起眼，再次看向许心艾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，投入了许心艾那潭死水般的心湖：

“苦够了，”许知意说，她的语气很平淡，没有责备，没有劝导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，“就重新活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许知意没有再停留。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，没有再看许心艾一眼，转身，步伐稳定地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土坯房。门外，戈壁滩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，将她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清晰的金边，随即，门被关上，那道光也消失了，屋子里重新陷入了之前的昏暗与死寂。

许心艾像一尊泥塑木雕，僵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她的目光，死死地盯在桌面上那包大白兔奶糖上。

那抹熟悉的蓝色，那只跳跃的白色兔子，像一把生锈的钥匙，猛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早已锈死的大门。

母亲温柔的笑容，童年无忧无虑的时光，家里那个散发着甜香的铁皮盒子……那些被她刻意遗忘、在无数个痛苦不堪的夜晚用来佐证“恨意”的温暖细节，此刻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。

原来，她所以为的，许知意夺走的一切，或许，本就不属于她。

原来，这条通往毁灭的路，一步步，都是她自己走过来的。

下乡的名额，偷换的通知书，放纵的报复……她一直在怨天尤人，把所有的过错推给别人，却从未真正审视过自己那颗被嫉妒和欲望扭曲的心。

滚烫的眼泪，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。不再是之前那种掺杂着怨恨和自怜的哭泣，而是带着一种洗刷灵魂般巨大痛楚的奔涌。她伸出那双肮脏、粗糙、颤抖的手，小心翼翼地，如同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，捧起了那包奶糖。

糖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在这死寂的房间里，听来却如同惊雷。

“苦够了，就重新活。”

许知意的话语，再次在耳边回响。重新活？在这片吞噬了她青春、尊严和一切希望的土地上？以这副残破不堪的身心和灵魂？

她低下头，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桌面上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，发出压抑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那包紧紧攥在手里的奶糖，硌着她的掌心，带来一种尖锐的、真实的痛感。

窗外的风又起了，卷着黄沙，拍打着窗棂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、冷漠的叹息。而在那叹息声中，似乎又有某种极其微弱的、被压抑到极致的、属于生命本身的啜泣，在顽强地挣扎着。

漫天的黄沙依旧，未来的路依旧模糊不清。但那包静静躺在桌上的、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大白兔奶糖，就像黑暗中骤然划亮的一根火柴，虽然微弱，却真实地照亮了某个角落，映出了一张泪流满面、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的脸。

苦海无边，回头，是否真的有岸？

许心艾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嘴里仿佛又尝到了那记忆深处，甜得发腻的，奶糖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