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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纪信死了。刘邦跑了。荥阳丢了。但天下人记住了纪信。不是因为他打了多少胜仗，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功劳，而是因为他替刘邦死了。替皇帝死的人，天下人记着。皇帝也记着。刘邦记了一辈子。

　　刘邦当了皇帝之后，有一次在未央宫设宴，喝多了。他端着酒杯，摇摇晃晃地走到殿中央，对满朝文武说：“你们知道，朕这辈子，最对不起的人是谁吗？”满朝文武不敢说话。刘邦说：“是纪信。纪信替朕死了。朕欠他一条命。”樊哙坐在下面，端着酒杯，没说话。他想说：大哥，您欠的人多了。但他没说。说了，扫兴。扫兴，大哥不高兴。不高兴，骂人。骂人，他听着。他听了一辈子，不差这一回。

　　刘邦封纪信的儿子为侯。纪信的儿子叫纪通，年纪小，不懂事。他跪在刘邦面前，磕了三个头。“陛下，臣替父亲谢恩。”刘邦说：“你不用谢。你父亲替朕死了，朕替你父亲养你。你好好活着，别学你父亲。”纪通说：“陛下，臣不学父亲。臣学谁？”刘邦说：“学萧何。萧何会过日子。”纪通说：“臣不会过日子。臣只会打仗。”刘邦说：“那就学灌婴。灌婴会打仗。”纪通说：“臣学不了灌婴。灌婴是骑兵，臣是步兵。”刘邦说：“那你学什么？”纪通说：“臣学父亲。父亲是忠臣，臣也是忠臣。”刘邦的眼眶红了。“你跟你父亲一样，倔。”

　　纪通后来当了将军，打了几仗，没死。他活到了刘邦死，活到了吕雉死，活到了汉文帝继位。他老了，头发白了，背驼了，走不动了。他坐在家里，跟儿孙们讲纪信的故事。“你爷爷，替刘邦死了。死的时候，才三十多岁。他要是活着，也能当侯。他死了，我当了侯。我当侯，是因为他死了。他死了，我活着。我活着，心里不踏实。总觉得，这侯是他给我挣的。不是我自己挣的。”儿孙们不懂。纪通说：“你们不懂，没关系。你们只要记住，你爷爷是个忠臣。忠臣，不怕死。不怕死的人，值得记住。”

　　纪信的墓在荥阳城外，不大，没有碑，没有封土，只有一堆黄土。但每年清明，有人来给他扫墓。不是皇帝，不是大臣，是老百姓。老百姓不叫他“纪将军”，叫他“纪信”。在他们心里，纪信不是将军，是那个替刘邦死的替身。替身，不怕死。不怕死的人，值得记住。

　　“纪信，”老百姓们跪在墓前，“您在那边好好的，别惦记这边的事了。这边挺好的，太平着呢。”

　　风吹过来，坟上的草沙沙响。纪信在听，在笑。他大概在跟刘邦说：“陛下，您还欠臣一顿酒。”刘邦在天上，大概在说：“欠。欠了好几顿。你替朕死了，朕欠你一条命。命还不了，酒还得了。朕请你喝酒，管够。”纪信笑了。“好。陛下请臣喝酒，臣喝。喝醉了，臣还替您挡箭。”刘邦说：“没有箭了。天下太平了。没有仗打了。”纪信说：“那臣替您挡什么？”刘邦说：“你替朕挡酒。”纪信哈哈大笑。“好。臣替您挡酒。您喝不了的，臣喝。臣喝不了的，您喝。咱们一起喝，喝到天亮。”刘邦也笑了。“好。喝到天亮。”

　　（番外二十七·纪信传·之二完）